Friday, February 27, 2009

二十三年前經歷之怪現狀

剛看完這篇 1978 年台灣高中聯考洩題一事與國四班社會現象
心裡感觸好深啊
民國七十五年我也是其中一個風塵僕僕款著包袱離家考北聯的國中畢業生
幾個月後也流落到該文中提及的四大補習班之一
度過一生難忘的國四生涯
其中發生的許多事對我日後為人處事有極大的影響

1986 年在台中縣國中畢業的我考完北聯以後
還沒放榜心裡已經知道不妙
本來成績就是介於曉明女中及台中二中的水準
再加上參加北聯對題型完全不熟 ( 註一 )
一放榜果然只上了復興高中
那陣子在家裡的地位只能用 「 有罪不敢抬頭 」 形容
扒飯都扒得有氣無力
自己覺得天下之大竟無我可以容身之處

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上重考班、連向來寵愛我的爺爺都表態了
因為依我這種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性格判斷
如果不把我擠進一所好高中當個 「 牛後 」
三年後多半也當不成 「 雞首 」
然後大概可以直接放棄大學聯考 「 去三和工廠當女工 」 -- 套句我國中老師們最愛用的恐嚇詞

奶奶是唯一一個獨排眾議的人
她堅持我們應該先查分數
如果查過了還是上不了好一點的學校
復興高中為什麼不能念
Well
不查還好
一查自然科居然又被大考中心再多扣了兩分
其他沒查出來的、之前多給了我的分數只怕還有
這麼一來復興高中不但不算屈就、只怕還便宜了我
這下奶奶也不吱聲了
只好由得媽媽出面向各大補習班詢價

不知道是景氣不好或是我在補習班老師眼中是塊重考的料子
暑假的某一天其中一位招牌國文老師居然親赴台中
說服媽媽把我送進該補習班
在那個炎夏裡難得的陰涼午后
我盯著那位溫文儒雅的王牌老師
心理想 「 並沒有三頭六臂面目猙獰嘛! 」
經過王牌老師拍胸脯保證
該補習班答應替我量身訂作超級保證班條款
價格講定了是除北一女外考上任何公立高中都不收費
我於焉開始了樂趣橫生的國四生涯

補習班和國中一樣依成績分三六九等
所以那篇文中提到的古惑仔 trainee 我只近身接觸過一兩個
和我在台中見識過的鄉下小地痞截然不同
台中的小地痞外形偏兇狠、衣著嫌土氣
談吐只要有哥兒們之間認可的男子氣概、鄙俗一點也無所謂
有些心地尚不掩樸實、而且多半不跟女生囉嗦

台北補習班裡的小流氓很多長得令人驚訝地英俊
有幾個甚至達到粉面朱唇、羽扇綸巾的境界
補習班只上一年、制服看上去卻還是全新訂做的
成績壞歸壞、追起準北一女好學生絕不自慚形穢
而且很有頭腦、看準美女身邊的土朋友一一認作乾妹妹
( 對,我就是其中一個傻頭傻腦的乾妹 )
招數看得我眼花撩亂
據班上的男生說
這些小流氓私底下髒話照講、架照幹、與全世界各地流氓一般無貳
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是如果哪個男的想認我作乾妹妹
不必懷疑、他不是不好意思對我表白
準是看上我的哪個朋友了

許多人說補習班交不到知心好友
我運氣特佳、交過三四個、有男有女
其中成績最優異、外貌最出色、個性最善良的因為我嫉妒心過度旺盛
還沒結業就刻意尋件小事給鬧翻了
幾年後當我終於願意面對自己的過錯時已經再也沒臉回頭找她
真是腸子都悔青啦
人家不嫌我長得醜脾氣壞人緣差我還不知好歹


補習班的另一好友姓范
個頭小小長相甜美腰身圓滾
我叫她范肥
范肥是一個超級台獨份子
我則從小接受忠貞黨國教育
我們的友誼跌破所有人的眼鏡
但她的幽默感和靈動的心思非常引人入勝
是范肥領我看亦舒小說
也是她看完流金歲月後逼我選我想當朱鎖鎖還是蔣南蓀
而且最好別跟她想當的那個一樣
在那以前我從來不知道邊看小說邊幻想自己是其中一名主角究竟樂趣何在

范肥跟我的交情每逢老師們出現台獨論調便受到嚴重考驗
正如那篇文章裡寫的
許多補習班老師的一絕就是批評時政
1986 年前後的台灣正是報禁黨禁萬年國代學運靜坐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
所以我三天兩頭就要拍桌而起跟講台上對兩蔣出言不遜的老師對幹一番
說實在的
我哪來的勇氣和精力自己都不知道
時間那麼多怎麼不用來把化學元素表背牢一點?

大部份的老師經我一鬧就自動放棄在課堂上議政的小樂趣
在一群似懂非懂、不甚了解時事的國四生面前和一個小了二三十歲的反對者辯論
就算輕易贏了也落個勝之不武的口實
而且這個耍嘴皮子的異議者後面還有一個更難纏的媽媽不介意對補習班提出針砭與建言
何苦呢?
可偏偏有一位地理老師非常堅持要我認錯低頭
在我們最後一次交手的時候使出我想都沒想過的招數

開始上課不久地理老師閒閒地說起他前幾天去中正紀念堂的親身經驗
一群鄉下來的歐巴桑找廁所
找啊找找不到
一個歐巴桑終於急了向他求救
他仔細觀察後歸納出歐巴桑們找廁所的時候只從一個方向看、忘了走到相反的方向看、難怪死活找不到
話鋒至此一轉 :
「 所以呢,有些人例如王同學,看事情的時候只看到一面,沒看到另一面,就像歐巴桑找廁所,是永遠不可能找得到真理的 」
我還來不及想好話頂回去呢
地理老師乘勝追擊 :
「 各位同學,你們同不同意啊? 同意的人現在為老師大聲鼓掌吧! 」
一時間全班掌聲如雷
我目光所及只有三個人沒動
范肥當然不在其中

可想而知嘛
除了政治立場與我相同
( 在當年的台北那算少數,差不多跟現在土城看守所外支持阿扁的人數相當 )
或道德勇氣甚高、不茍同老師以全班之力令學生低頭的人以外
正常的國四生誰會冒著得罪老師的風險支持一個長得醜脾氣壞人緣差的同學?

我小時候雖然很愛哭
可是奇蹟似地當場居然沒有掉眼淚
下課後我告訴地理老師他的作法十分陰險
他愉悅地笑了
告訴我課堂上的辯論到此為止、兩下休兵
我的解讀是因為他終於得到他要的勝利

經過在重考班這樣的磨練
我的臉皮從此變成銅牆鐵壁
並且性格帶點不夠火候的流里流氣
往往特立獨行不怕引人非議、時時輕啟戰端無懼眾叛親離
非常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氣概

第二次聯考上了師大附中
這回換媽媽想查分數了
師大附中錄取分數只比北一女低了兩三分
如果一家出了兩個北一女豈不是光宗耀祖 ( 我們家光宗耀祖的標準比較低 )
這回奶奶仍然獨排眾議、拼老命阻止媽媽查分數
她的擔憂是其來有自的 :
如果不小心跟去年一樣少了兩分豈不要掉到中山女中?
而且 – 重點來了 –
妳看看丫頭考得多剛好啊!
只比北一女差一點點可是省了妳幾十萬的補習費哪 !
而且我看北一女也沒什麼好、你看小魚念北一女越念越木頭 ! ( 註二 )
省錢和 「 師大附中有男生所以丫頭長大以後可能會比較不木頭 」 這個奇特的邏輯紮紮實實打動了媽媽的心
大家於是拍板定案

如果沒有國四這一年
我的人生將太過不同
因為重考我晚了一年進高中
因此結識三個到現在仍然十分親密的好友、孩子的乾媽
沒有她們生活中將少掉太多樂趣、太多秘密、太多無條件的支持、太多無私心的建議、和太多無 BS 的忠告

重考磨練出來的厚臉皮也幫我追到我的初戀男友 ( 註三 )
何明數學補習班坐我前排的中正高中男生
頭髮比我還長、皮膚比我還細
看上去是個高高瘦瘦的謙謙君子
可是所有以為自己很酷的高中男生必須具備的惡習一樣不少
抽煙喝酒賭博翹課泡舞廳打電玩
他和他的朋友們把我帶到一個國中老師家裡養出來的小孩去不到的新境界

新境界並沒有爽很久
升高三一個晴天霹靂打來
老子我留級了!
數學四十多分、物理化學求爺爺告奶奶才各拿五十幾分
連補考資格都沒有
宣佈留級當天
我又高又帥的中正高中男友大熱天穿著雪白長袖襯衫 ( 看起來比較酷 ) 順著學校圍牆晃悠著步子來接我
聽見消息沉默兩秒鐘、一個小時後我們已經用 「 因為留級所以心情不好 」 這個藉口在小館子裡乾起杯來
當年微薄的 disposable income 加上品味跟見識 ( 二十年後這三樣好像仍無長進 )
也就是用台啤跟陳紹買得一醉吧
而且醉後也還是沒哭
一個人在留級率不到 3% 的學校給留了級居然也不覺得想哭、也不覺得特別丟臉
真是徹底的練家子

就在人生已經不能再往谷底探下去的當口
我在留級後的新的一屆裡認識後來結婚的 RG
RG 是永和國中 A+ 班的理化小老師
高中教官打算吸收進國民黨的知青
家世清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純粹得像一張白紙、幾曾識干戈
怎麼抵得住歷盡滄桑、風情萬種的重考留級生大姊姊的窮追猛打
我只能說把 RG 搞定直如探囊取物一般輕而易舉
幾封我自己覺得文采斐然的情書之後
那個唯一敢作的怪就是穿訂做的窄管學生褲的大好青年就此踏上不歸路
大姊姊成了白紙上的那一點墨跡

虧得後來天時地利人和我倆修成正果
白紙上的墨跡加了幾筆
讓我們勉強畫成一幅潑墨山水
畫裡面一對樵夫漁婦
一雙養在山裡、滿下亂竄的小猴兒
青箬笠、綠簑衣
斜風細雨不須歸




教我如何能不深深感謝二十三年前經歷之怪現狀





註一 : 題型不熟當然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藉口,兩年前姊姊也從台中北上應考,還不是照樣英明神武地高分錄取北一女

註二 : 木頭者,大概是心思梗直、不夠八面玲瓏、且微微欠缺風情之意;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奶奶非常嚮往王熙鳳式八面玲瓏的境界

註三 : 去年 Google 我的初戀男友並且通了電話,海洋彼端他低沉的嗓音依舊; 然當年玩世不恭的高中男生現在成了資深環境工程師,兩個娃娃、大女兒已經八歲了

12 comments:

Mom of Amy and Darrell said...

1st~~~~~~~~~~~

Mom of Amy and Darrell said...

"一查自然科居然多扣了兩分、其他沒查出來的只怕還有
復興高中不但不算屈就、只怕還便宜了我"

这句读了八遍也没有读懂,
多扣了两分,不就是说你应该得更多的分么
为什么去坏学校还是便宜了你?

Mom of Amy and Darrell said...

有没有中学时代的照片?
我还就不信你能丑了~
她们一定都是嫉妒你美貌~~~~~~

看到你没有考上北一女,我的第一反应跟奶奶一样耶~好~~~~~~会省钱的孩子呀!

你不知道我们都狠仰慕北一女的

不过你没去北一女,泡了个帅哥,倒还真是很值。

Shuyi said...

查了之後自然科被大考中心多扣了兩分
改考卷的老師第一次改的時候可能計錯了分或加錯自然科的總分
多給了我兩分的意思
新的總分比原來的總分還低呢

中學的照片都在台灣
可是我的的確確不是那種明明長得很漂亮還要故意謙虛的人
謙虛這兩個字從來沒出現在我的字典裡
可以出門真的全憑化妝
我卸妝以後 RG 說我長得像貞子
日本鬼片裡有名的女鬼
批頭散髮從水井裡爬出來..... :)

One day at a time said...

真是高潮迭起啊 :D

lanfear said...

写得真好啊,跟小说似的。

台湾同胞是不是都有三毛的文笔啊?

MI6 said...

這就是中文的奧妙啊 多扣兩分和少扣兩分其實是同一個意思 就像大敗和大勝一樣

為什麼你要從台中到台北 那時的習慣嗎 嫌台中這鄉下地方嘛

寫文章文謅謅的 寫這麼好老是打英文豈不是可惜

北一女的跟中女的不一樣 中女多的看起來多呆子 北一女會在呆子之間參雜一些眼神稍有靈魂的角色
附中的話不熟 是個制服和一中差不多而且在很大條很吵的路上的一間學校

maya said...

看了些些台湾小说,
好像补习班就是小朋友们谈乱爱的地界?
好比台大中文系是大朋友们谈恋爱的地界?
我的理解正确吗?

Shuyi said...

lanfear:
非常謝謝誇獎
台灣同胞像我一樣話多的人挺不少
但三毛的文章跟我的被放在同一句話裡類比實在令我臉紅心跳 :)

MI6:
因為我媽媽在台北長大
所以總覺得台北才是我們在台灣的故鄉
在她認知裡全台灣只有北一女才是女知青的搖籃
僅有春風得意樓的飲茶才算偷得浮生半日閒
而如果我們不爭氣只餘耍狠打架在行的話
劍潭溜冰場將是唯一能去的地方

maya 的娘:
以前的高中數理補習班 ( 不是國四重考班 ) 的確是許多高中生的相親中心
特別是念男校或女校的學生、除了坐公車和課後補習外幾乎沒有近距離接觸異性的機會
不過像我運氣這麼好念了男女合校的人還去補習班觀察男生則完全是錦上添花及不看白不看的心態作祟 :)
至於台大外文系是否戀愛風氣特盛我就不清楚了
可我輔大國貿系的戀愛也並沒少談
RG 有好長一陣子在我們系上的渾號是 「 國貿女婿 」
來我們系上旁聽及修課的時候我差不多是坐他大腿上把課上完的…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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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雖然還沒有人無情地指出
我還是要自我批判之前回覆中的一個錯字
是披頭散髮不是批頭散髮
我每不小心看到一次就羞赧一次 :O

就这么长大 said...

啧啧,赞这个"坐他大腿上把課上完的"。想来讲台上的老师得多么心如止水师道尊严才能忍着不嫉妒地把这对扔出课堂啊。;p

还是最喜欢篇尾这句"白紙上的墨跡加了幾筆,讓我們勉強畫成一幅潑墨山水",神仙眷侣,跃然纸上。:)

Mom of Amy and Darrell said...

就是就是,这个坐在大腿上这个,太赞了。

你要是酱紫严格要求自己的错别字,那我们以后不敢留言了。。。基本上每句都少不了呀。

Shanshan said...

崇拜!

太崇拜了

作为从小就跟所谓后进分子混的火热的人,其实很向往他们的故意“洒脱”的。